講座|以劇場作為改變的力量——從巴西到台灣的劇場觀察
講者|黃馨儀
時間|2021/04/10 14:30
地點|臺南文化中心國際廳會議室

演講紀錄:劉悉達(駐站成員)

2021年4月10日下午二時三十分,台南文化中心「劇場ART報馬仔」系列講座邀請應用劇場工作者黃馨儀前來演說。有著劇場創作者、演員以及劇評人等多重身分的她,近年除了以劇場創作回應社會現況、關心議題外,亦書寫評論,為劇場現況留下重要的紀錄。延續著民眾劇場的主題,此次演說黃馨儀分享為何被波瓦(Augusto Boal)發展出的「被壓迫者劇場」觸動,以及實際到巴西里約學習與觀摩「被壓迫者劇場」後,如何將所學轉化為適合台灣民情、議題的劇場應用經驗。

黃馨儀從自身的學經歷談起,原來想當老師的她,在大學時意識到自己並不適合站在台上單向的授業,決定轉往劇場發展;在劇場工作環境中,所有的工作者能一起討論、激發想像,而劇場演出可以透過展演和交流為觀眾帶來啟發,使她更加嚮往劇場工作。大三時,她在傅裕惠老師的通識戲劇課,認識了波瓦這名大師,深受他「劇場作為革命的預演」概念吸引。爾後她先開始自學、參與劇團實習,再到德國主修戲劇教育,卻始終懷抱著前往巴西的夢。

第一次有機會到巴西時,黃馨儀並沒有真正進到里約,卻已經能讓她看見真實的巴西。巴西有著嚴重貧富差距問題,有錢者相當富足,卻也隨處可見貧民窟的存在,更多的無家者被迫佔領空屋為家,而政府當局無視弱勢的尋常百姓,放任黑道做為第二個貧民窟的治理權力,卻對有錢人極盡保護。在如此的社會現實條件下,黃馨儀意識到波瓦的「被壓迫者劇場」在巴西的氛圍下是相當有力量的,亦是改變社會的重要能量。這也是2017年,當她回台投入劇場工作兩年後,在產生越來越多對自我、劇場的困惑時,讓她選擇再次回到巴西尋求靈感的理由。而這次,她正式的進入里約,參與了被壓迫者劇場的國際工作坊。

黃馨儀分享,在波瓦的劇場理念裡,每個人民都具有創造性,都可以是演員,而劇場藝術是可以真正去翻轉社會與政治的,經由互動式、遊戲的劇場手法,在不公且充滿歷史傷痕的巴西社會中,將一般的公民觀眾轉化為創作者,促使人民產生行動及反思,意識壓迫本身,並嘗試改變,才有可能自壓迫解放。在波瓦本人所繪製的「被壓迫者劇場之樹」中,有各種如論壇劇場、立法劇場、慾望的彩虹等不同被壓迫者劇場應用方法,而樹的旁邊則有一隻小鳥,象徵著每個學習壓迫者劇場的人,應當帶出種子,自行組織、工作,在各地開枝散葉,創造出屬於自己土地的樹。

黃馨儀重返巴西的另一個收穫,是無意間發現 Ói Nóis Aqui Traveiz (我們再次於此),這個頗有名氣的民眾劇場團體,成立於巴西軍政府獨裁時期,在當時是地下化的組織,所有的表演者都不支薪,運用集體創作方法製作演出。黃馨儀說,第二次重返巴西,除了政治性、社會性的劇場外,巴西的劇場美學影響她最多。在黃馨儀分享的影片中可見,Ói Nóis Aqui Traveiz 劇團的演出,運用表現性強烈的服裝、面具,以及在巴西傳統文化中常見的舞蹈、歌舞貫穿全劇,討論著軍政府時期介入與迫害的嚴肅議題。而在該團另一個探討獨裁迫害的演出影片中,則有以藍色的大布代表河流,裸體的男性堆疊陳列其下,意味著受難的屍體,在在具有強烈的視覺衝擊及準確的符號性。

回到台灣後,如同波瓦繪製的鳥,黃馨儀思考著如何將巴西所學與自身所處的社會連結,轉化「壓迫」為一般人熟知的語言。2018年,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成立,台灣社會逐漸有多元談論白色恐怖歷史的聲音,也在此時,她透過了林傳凱前輩,了解原來白色恐怖並非僅發生在知識份子階級,在彼時的時空背景下,為數眾多加入地下黨的農民、工人也是受難的族群,甚至在每個鄉鎮都有白色恐怖的故事。她更感受到,即便歷史赤裸裸的擺在眼前,在很多家庭中,政治仍是隱晦的話題,而刻意迴避反而造成更多家庭無聲的撕裂,於是她在2019年創作、演出《無法對白》【1】,目的就是要用一個作品,藉由被壓迫者劇場的互動策略,促成大眾對於白色恐怖的想像及對話。

而在今年甫出演的《請問,有沒有便當?》,使用的就是論壇劇場的手法,討論劇場工作者常見無合約、甚至已無償工作卻連便當也拿不到,勞動與薪資不對等的問題。有趣的是,此作的觀眾多是劇場工作者,正正就是議題對象本身,得到許多同業的迴響及共鳴。

在演說的最後,黃馨儀在螢幕上秀出了幾個大大的字,是向現場的聽眾提問,也是自我詰問「劇場真的能改變什麼嗎?」答案尚未可知,她補充,只有劇場、被壓迫者劇場,是不足以改變的,惟有每一人在踏出劇場之後,帶著有意識的種子播種,讓樹長成眾人的森林,從自身做起,才會有改變的力量,黃馨儀確定的說。就如同波瓦的理念,正因劇場是通往人類理想世界的前奏,所以每個人都有義務在舞台與生活中創造另一個更好的世界。

註釋
1、更多《無法對白》演出訊息與後記,詳見https://www.facebook.com/dialogueinva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