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周書毅x鄭志忠
時間|2021/9/4 (六) 19:30
地點|衛武營戲劇院

洪子婷(多元藝術創作暨教育發展協會執行秘書、2021未來的評論人工作坊成員)

疫情升級之前,《阿忠與我》完成了在國家兩廳院的首演,引發眾多迴響,表演藝術評論台上的文章就計有五篇,我在社群平台上看見的討論更是不勝枚舉。演出的評價仍在累積,所具有的能量卻已是有目共睹。台中站的巡演過後,我所參與的是演出的第三站與第三版──衛武營的首場。

觀眾入場時就反覆播放的口白,以及一開場就以稀薄的光創造的濃厚陰影,很快形成聲音、燈光和表演彼此不相上下的組成。兩具閃爍著車燈的電動輪椅緩緩沒入上舞台後,隨著布幕的降下,鄭志忠現身,從上舞台爬到台口。那短短幾秒,就立刻造成身為觀眾的我的困窘:我可以看嗎?我可以怎麼看?我的看是恰當的嗎?但鄭志忠是要被看的,他的目光會來到觀眾席,把我們留在原地繼續看。而口白也很快為困窘帶來解套:爬就是一種行動的方式。於是我們至少有了基礎,去理解和進入鄭志忠的身體與地面、與輔具的關係。

舞蹈的形式讓身體的行動離開日常使用的脈絡,展開了另一種認識與體驗這些關係的路徑。我們看見鄭志忠穿脫鞋襪和腿部支架,看見他的上半身與雙手手臂如何施力與支撐,讓腰部以下的身體扭轉活動,雙腿的甩、落、彎、爬,所創造的線條都很有力量,讓人明確感受到鄭志忠的身體,以及這就是他的身體正在形成的一種表達。比重極大的聲音與燈光宛如鄭志忠的輔具,音樂交雜著口白,烘托與加強情緒,調整呼吸與留白,形成演出的節奏;大面積的光塊時常直接跨越舞台邊界,將觀眾所在之地也囊括到表演之中,模糊了舞台和觀眾席,以及你我他之間的界線。不同質感的表現與表演相輔相成,帶來豐富而有機的動態關係。

相較之下,周書毅的部份就比較讓人不確定。從開場兩人各自坐在電動輪椅上,背對觀眾往上舞台滑去時的肢體動作,就已經能夠辨認出周書毅與鄭志忠,兩人之間明確的相對也一直反覆出現。但是這樣的相對,大多數時候停留在「正常」與「殘疾」身體之間,那麼周書毅和鄭志忠的相對關係是什麼呢?在演出的前半部份,周書毅的第一段獨舞,以及使用電動輪椅、一對腋下拐杖的片段,幾乎都有「模擬」鄭志忠身體動作的痕跡,又再次形成了疑問:我們為什麼需要觀看周書毅用他的身體模擬鄭志忠的身體?周書毅的身體和這些輔具之間,甚至是和地面之間的關係是什麼?甚至,周書毅需要這些輔具嗎?我感受到的,是周書毅也還在尋找這些問題的答案。

另一段周書毅接近尾聲的獨舞則明確許多,那一段舞他從輪椅上跌下來,身體絕大部份的面積貼在地面上,動作像是被無形的手輕輕捏著身體的某一點,並向上提起,一部份的肢體看似能夠騰空自由活動了,又再次被極大的重力抓回地面。在那個片段中,我們看見了周書毅如何摔,如何掙扎,如何延伸,並藉由這些動作看見了周書毅身體的重量與模樣,而不再是周書毅去想像一副大多數時間是以這樣的面積與地面接觸的身體,會怎麼與地面發生關係和互動。比起鄭志忠的身體活動建立在長久以來的使用,因此具有可看、可感的厚度,周書毅的片段彷彿還各自在摸索,試圖尋找一個面對鄭志忠時恰當的相對。

演出像是周書毅嘗試回應他從鄭志忠那裡的收穫,看見與自己不同的人,卻不曉得該怎麼讓自己感同身受對方的身體與生活的陌生與手足無措,的確也是收穫中很初步,卻很真實的一部份。周書毅就是那個主觀的「我」,設法勾勒面對「阿忠」時的他自己。他目前選擇的方式不一定是最恰當的,甚至更加突顯這個過程中的試誤與不對勁,從鄭志忠而來的收穫,似乎也還有許多可能性等待發揮。因此,我對演出的感覺更接近一幅素描。有其完整度,也能感受到表達的方向,要當成一件作品不是不可以,但裡頭包含大量的留白,以及強烈的未完成感──然而,這就是素描的魅力。

《阿忠與我》的輪廓由各式各樣嘗試的軌跡交疊而成,有哪些會被擦掉,哪些會與其他線條建立更明確的關係,要不要上色,會不會有其他物件加入……都還是很有可能的發展方向。同樣的,尋找相對位置時的困窘、粗糙、不確定,以及在過程中衍生出來的各種問題,也都是組成素描這一整體的因素之一,而不盡然是一種錯誤或多餘。並陳這些可能被留下、可能被捨棄的軌跡,所創造的是思考和行動時重要的猶豫與反思階段。要選擇留下什麼、捨棄什麼,或是什麼也不更動,既是創作者,也是作為觀眾的我們,需要更進一步思考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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