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賴翠霜舞創劇場、王文郁等14位表演者
時間｜2021/11/14（日） 14:30
地點｜台江文化中心台江劇場
李意婕(2021未來的評論人工作坊成員)
賴翠霜舞創劇場由2020年開始透過舞蹈工作坊展開近兩年的素人舞者培訓計畫，計畫參與們並於2021臺南藝術節演出《他們的故事》。14位表演者有設計師、學校老師、工程師、家管等各行各業，年齡從22歲到68歲分布廣泛，宛如現實社會的微小縮影。他們各自抽取生命歷程裡的悲歡離合，透過舞蹈劇場的肢體語彙及動作與動作之間的視覺畫面，揭示表演者對自我與對生命的剖析。
《他們的故事》為賴翠霜舞創劇場「2020-2021素人雙年演出計畫」的成果展現，然而每位表演者接觸舞蹈的經驗、身體接受訓練的方式（如：其中有位表演者大學時期是街舞社的成員），以及日常生活中的身體使用方式不盡相同。本作品同時特別標示為「素人」演出，我在觀賞時腦中總不斷騰出一個對「素人」表演的觀察與界定空間，不時對藝術家與表演者在創作之間的關係浮現好奇與思考。因此我將先由《他們的故事》整體演出呈現進行紀錄與評論，最後就素人與創作之間的定位進行討論。
舞台燈亮起，表演者如簾幕般由劇場兩側前門伴隨海浪聲進入，他們時而交錯奔跑，時而用身體的不同部位旋轉和畫圈，為演出拉開序幕。在海浪聲中，表演者們並排共同進進退退，模擬海浪的潮汐起伏，背景也同時撥放朗誦描寫女性在海邊跳舞的詩句。另外有一位表演者到場邊用麥克風，訴說漢人祖先渡海來台的故事就是我們的故事。隨即，表演者在場中抖肩、靜止和以不同速度走動，再透過快節奏的拍手將麥克風傳遞給不同夥伴，介紹另一位夥伴的姓名和背景。他們又假裝在傳接球，傳球時呼叫對方的名字，彷彿回到排練場中暖身練習的場景。緊接著大夥起鬨一位表演者上演街舞battle，他興奮又魅力四射的舞著，最後才驚覺舞台上只剩下自己一人，自此，演出從群體敘事轉換到個人故事詮釋。
編舞家為14位表演者量身打造屬於各自獨特生命經驗的舞蹈劇場，每一個故事幾乎都用不同的形式和手法表現，敘事部分有完全的肢體舞蹈、台詞為重的戲劇形式，以及述說與舞蹈兼容並蓄等方式；場面構成部分則有主角獨白自演、雙人搭配，或群體舞蹈輔以主角動作的共同情境呈現。又因為每一個故事都是表演者真真實實的生命體驗，同時也是選取自個人成長歲月裡自我懷疑、被背叛、挫折、離別、受到支配、與原生家庭的關係等最為深層晦澀與脆弱的自我揭露。觀賞將近兩個小時的演出，像是看了十幾場舞作。雖然是呈現不同表演者的個人故事，但創作者巧妙的將故事與故事之間的動作與場景相互編織，或是藉由劇中故事與現實排練場的變換穿梭時空，使這些被抽取的心境有如拼貼般構成整個作品。
令我印象最深刻的片段是一位表演者穿著紅色帽T，他身後黏著微笑的小孩面具與半件裙子，從右上舞台蹲著以自己為中心用白色粉筆接續畫出好幾個圓圈來到舞台中央，背對觀眾用倒退的方式跳房子，或是雙手往後反轉打招呼。從觀眾的方向望向舞台看來，就是另一位角色！但同時女孩的正面不時就會轉過身來，用強烈責怪的語氣數落自己沒有價值、才會被別人討厭。總是微笑的面具和不希望自己活下去的肉身臉孔相互對話，散發詭異的氛圍，卻又令人感受到主角想要被愛的渴望。創作者僅藉由身體正反兩面的展現，演繹個人對自我認同的拉扯和懷疑，搭配劇場空間的特殊效果將戲劇張力擴張到最大。
賴翠霜舞創劇場擅長將生命經驗轉譯為舞蹈敘事，運用大眾可辨識的社會符號語言進行詮釋，然而整個作品表現方式並不會使人流於一味的移情。我認為經過創作者擷取、轉化、詮釋與再現，以寫實又抽象的舞蹈劇場形式介入，反而讓我能處於一個較為疏離的狀態在觀看「他們的故事」。一方面為他們心中那些正在或還無法梳理的糾結感到心疼，另一方面也反思是什麼樣的成長與教育過程或社會環境，讓人們必須花幾乎一輩子的時間療癒自己。
如果就《他們的故事》以「素人演出計畫」為命題，培訓素人演出背後的理念與對素人運用的定位將是不可迴避的議題。終究素人之於創作，是透過藝術家的引導進行創作，抑或是為了完成藝術家規劃的創作？以直白一點的方式提問，這會是誰的作品呢？表演者是為誰而演呢？作品會是「我們的故事」還是「他們的故事」？演出節目單上寫道，本計畫「培養了一批各行各業不同的素人晉升至專業表演路上，讓一般民眾對藝術有更深層的想像，……」另從演出單位的創作理念推測，本作品主要是由藝術家將素人的親身生命故事轉化為創作，由藝術家為素人設計動作、配樂和討論台詞，換句話說，是藝術家從素人角度出發的創作。
然而，我認為對這群肢體使用基礎不一的素人們而言，創作的意義已超過藝術家原先設定的創作目的──表演者們通過舞蹈劇場再次與自身的生命經驗進行探索和對話，在劇場作為特定的公眾展演空間嘗試自我實踐，從舞蹈劇場的接觸過程中重新展開不同的身體覺察和運用方式。而在計畫結束後，也許表演者不再是那麼「全素」的素人，他們可能帶著自己對生命新的整理和發現，以及新的身體記憶和肢體語言，朝向個人對內外在世界新的解讀與探險，繼續發展他們自己的故事。
故事，未完待續……